對於台灣的歷史,能從課本上習得的實在有限,頂多知道幾個重要的時間點,但也僅是一筆帶過,而其中的內涵、來龍去脈,完全沒有真正的認識,更別說教科書根本不曾提及的事件。
七、八○年代蓬勃發展的黨外運動,繃緊神經的威權政府,雙方的拉鋸和撕扯,是父母那一輩所經歷到最真實的歷史,但在風聲鶴唳、人人自危的社會氛圍中,沒有人願意多問一句,多說一句,老百姓多半願意自己安安份份的過日子,或是相信當權者的片面之詞。
為了爭奪政治權力所進行的明目張膽的逮補、判刑,或是特務暗殺,似乎是不分時代,不分地區,不分種族的在進行。以國民黨來說,在大陸時期判死刑和暗殺的名單就不計其數,包含早期的中共領導人李求實、瞿秋白,左傾的學人李公樸、聞一多,疑似變節傾日的唐紹儀等等。國民黨政權敗退台灣後,基隆中學事件拉開的白色恐怖序幕,延續了這樣的恐怖統治,當權者以極端脆弱的神經,留意著任何危及權力的可能。呼應著脆弱神經的強大國家力量,介入了人民行為、言論、思想的一切層面。這已完全超越了省籍問題。
對於從小在黨國體制教育下成長起來的青年,一直要到離開國境之後,揭開過去被蒙蔽著看不見的實情,那種根深蒂固的相信遭到一夕崩解的震撼、無措,正是陳芳明的心境,他在《革命與詩》這本散文中,用回憶的方式將自己的過往經歷、情緒轉折攤在眾人面前。在美國求學期間接觸到的思想啟蒙,逐漸開啟了他在海外的民主實踐:發行海外《美麗島雜誌》;美麗島事件發生後,繼續發行《美麗島週報》;以不同的筆名投稿回台灣支持異議雜誌;參與國際特赦協會,投入人權工作,並將台灣當時被逮捕的政治犯名單盡可能地傳遞出去,爭取國際伸援;最後被國民黨當局限制入境,過著形同流亡的生活。
在去美國留學之前,陳芳明致力於宋代歷史研究,並鍾情於詩作,在美國進修博士也是為此。但家鄉土地上發生的一切政治事件,又是這麼迫切的在逼迫他改變,「如果文學只是在解決個人的苦悶,則耽溺於這種藝術的營造,似乎就是縱容自己生活在精緻的象牙塔。」他無法坐視而無所行動,然而相較於在台灣前線奮戰,海外的行動對他的迫切心情無疑又是另一種折磨。陳芳明在書中依著時序,帶出橋頭事件、因伸援黨外而遭停職的許信良、美麗島事件、林宅血案、陳文成案、江南案等,並描述與黨外人士接觸的過從。許多當時懷抱理想,言談間充滿魅力的青年,多年後轉換身分竟也迷失了自己。這本書與其說是回憶錄,亦可謂是重探七、八○年代台灣歷史的媒介。
在美國的啟蒙,除了接觸左派書籍,陳芳明也從頭認識俄共黨史、中共黨史,甚至是日治時期的台灣共產黨發展。一種「左的信念」植入思維,但這種左並不同於強調集體解放的社會主義,而是同時融入了自由主義所強調的人權價值,相信民主自由與公平正義終將並行,成為同時保有寬容與批判的生命。
在彼岸中國同樣帶有這樣批判精神的余杰,是如今仍在極權統治下的受害者。因與劉曉波的過從,導致當局也對他採取暴力行動,最終被迫流亡海外,持續挑戰中共政權。對於民主自由的尊崇,和陳芳明一樣或許正因為自己經歷過不自由,而無法迴避所處時代的使命。當時的台灣,現在的中國,竟有這麼多相似。然而台灣人民的奮力一搏終究算是開花結果,中國的紅色鐵幕卻遲遲未能散開。
可能也是體制的不同,四九年後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,人民習得的是噤聲,還不夠,要學會說歌頌黨的話,學會說自我批評的話,學會將違心之論變為真心。黨的權力在毛、鄧的魅力強人(charismatic)時代,尚且有挑戰,現在轉型到法理型權威(legal-rational authority)後,領導人要建立起自己的班子,固然需要花更多力氣,但晉升體制的穩固,一層一層的篩選著黨員的言行、思想,終至晉升到權力核心時,又有多少人願意放棄這得來不易的權力交還於民?他們是這個體制養出來的菁英,也是既得利益者,尋求政體的自動轉型無異是緣木求魚。
八九年天安門事件後,陸續有許多民運人士流亡到美國,又有一些後來輾轉來了台灣,在台灣繼續理想的實踐。余杰的遭遇雖然比他們晚一個階段,但流亡者中,也唯有他,不只將台灣作為棲身之所、作為發表著作的平台,而是認真的認識台灣民主發展的歷史,進而一步一步走過多數台灣人都不清楚的民主地圖。二○一四年《在那明亮的地方》、二○一六年《我也走你的路》,余杰化身為一個撰寫深度遊記的旅人,時間向度自日治時期橫跨至今,盡可能的探尋所有即便微小卻意義非凡的民主、人權奮鬥,關注的不僅是政治權力,還包含經濟、社會、環境、文化各領域的民主實踐,如早已消失在媒體版面的文萌樓、紀念二十五名渡輪翻覆意外喪生女工的勞動女性紀念館、後勁反五輕運動展覽館等等。
用余杰自己的話說,他記錄的,是在「黑暗時代中努力發光的人們」,除了民主,還「涵蓋了與之息息相關的自由、人權、憲政、共和等整體性的普世價值。」兩冊民主地圖,共計五十個景點,未來余杰還打算繼續走下去。
「所謂左,其實沒有那樣深奧。它只是追求公平正義的一種思維方式,也是要求自己投入知識實踐的一種哲學。」透過陳芳明和余杰的體會與實踐,相同理想的懷抱,彷彿也讓我們看見了對更美好社會的追求,不是遙不可及。
*陳芳明,《革命與詩》(新北市:印刻文學,二○一六年)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